3月上旬，深圳腾讯大厦前排起了长队。络绎不绝的人们背着电脑，请人安装OpenClaw。在AI、算法达到新峰值的今天，焦虑情绪也随之增长。人们疯狂“养虾”，生怕赶不上通往未来的列车。
OpenClaw官网介绍，“真正能做事的AI”。
在窥见AI进化至“全知全能”的未来即将到来后，大家前赴后继地去拥抱新事物，时刻保持计算式的思维，以金融逻辑将生命视为一项增值的投资项目，以便在翻天覆地的变化中，能够不被淘汰，并掌握着主动的地位。
在此种氛围下，却有一些看似无法理解的现象发生。打着经典旗号复活的QQ农场，2月初上线，首日便收获了3500万注册用户。
《QQ经典农场》在社媒有着不低的热度
一边是向前跑，一边是向后退，这种矛盾的拉扯，留下了一个问题——在技术爆炸的今日，我们为什么还会怀念过去？
我们怀念的是，被提纯的美好昔日
怎么形容十几年前中文互联网的“赛博偷菜”盛况？
单是《QQ农场》一款游戏，就曾在2010年创下过日活跃用户突破1亿的纪录。很多玩家设定半夜的闹钟，醒来只为及时“收获”成熟的作物，并“偷取”朋友的成果。这样的互动在第二天有可能成为两个人交流的话题。
网页版《QQ农场》仍处于运营状态，如今版本杂糅诸多玩法、活动，以及充值消费入口，跟最初版本已经有很大的差别。
彼时，人人网、开心网、QQ空间正当红，当时社交关系更多是基于熟人的链条。“偷菜”“抢车位”，不完全是为了达成游戏的某个任务，而是通过恶作剧的形式维持着一种“赛博陪伴”。
如今《QQ经典农场》的核心机制没有变——种植、收获、偷取。
比起前作，它更鼓励“分享”行为，以奖励诱导玩家行动。对玩家而言，这不是转发链接那般简单的事，其中掺杂了“筛选好友”时的心理博弈。在滑动好友列表时，看着一个个头像和昵称，自然而然会思考，哪些人能够成为同玩好友，经得起频频打扰，能够接受被访问农场时的捉弄？
双方互为同玩好友，就意味着都默认并接受这套互相整蛊与帮助的玩法。那些因游戏而起的“麻烦”不会是人情的负担，反倒是重建链条、维持关系的方式。互为选择的你我，再次踏入农田，享受旧日的田园时光。
玩家只要将微信好友添加为同玩好友后，即可互访农场一起玩
怀念“偷菜时光”，并不是具体哪一款游戏，而是那些已经发生的温情互动。这是一种对“Web2.0”时代（通常指2000至2009年间的中国互联网）的浪漫化例子。
因为这并非完整的记忆，那些让人为难的部分似乎被有意隐藏—— 1M - 2M的家庭网速，打开Flash网页游戏时加载条都得转几圈；比起今日，当时互联网娱乐方式更是有限。
华强北电脑室，“企鹅移动岛”展览在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的内容之一。“咳咳”“滴滴”的消息提示音，能把人拉到“网上冲浪”回忆之中。图源@Donald Wu
同样对过去时代浪漫化的例子有很多。
以千禧年前后的建筑为符号的“中式梦核”便是其一。低保真滤镜一加，思绪仿佛能瞬移到那个无忧的童年。甚至于，一些更为年轻的网友，他们未曾居住过这些房子却有着类似的感受，通过他人的回忆，抵达一个经过记忆加工的“过去”的乌托邦。
在“记忆”滤镜的美化下，影响室内采光的蓝绿玻璃窗，上下不便的楼梯房，逼仄的居住空间等缺点被忽视和过滤掉了。
浙江温州的街景。大面积的蓝色、绿色玻璃，是千禧年前后建筑的特点。图源@wang-xuesong
此时的怀旧，是大脑对记忆的筛选、提纯和重构的结果。它屏蔽那些让人不愉快的部分，留下了一幕幕温暖且完整的幻象。
世界变化太快，过去成了“安全屋”
近期抖音有一个热门标签，“终不似少年游”。话题下的内容几乎都是个体的某段生命经验：
“35岁的我被孩子闹到崩溃，突然想起穿帆布鞋徒步318路线，已经是11年的事儿了”；
“36岁失业守文具店，忽然想起，22岁那年坐了55小时火车去看迷笛音乐节的夏天”；
“38岁正在电脑前搬砖的我突然想到18年兜里揣了200块钱就敢去重庆玩7天，饿了一天一夜坐火车回来”；
“39岁的我熔着光纤，突然想到徒步去拉萨，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”；
“早上四点钟闹钟响起，坐在车里开去公司的路上，突然想起了跨了半个地球去学飞的日子已经是十年前了”……
这个标签下有一个高赞的留言，“人活着就是那几个时刻，剩下的都是朝花夕拾”。
既然“怀旧”是一场幻象，为什么我们仍会陷入其中？因为它不只代表着一种时间匆匆的感伤情绪，还是一场跨越时间的“心理营救”。
尤其当我们身处一个高流动性、不确定性的时代中，时常感到压力、紧张或焦虑。算法与大数据定义“我”是什么人，反而逐渐让我们怀疑哪个“我”才最接近真实的。在“怀旧”的避风港中，已经发生的事是确定的，过去的“我”亦是。重温那些有意义感的记忆与“我是怎么走过来的”的生命叙事，能够让内心获得秩序感，和继续出发的能量。
《QQ经典农场》人气火热的背后亦是同样的逻辑。“怀旧”像一根针，将现在的某个瞬间与过去的自我“缝”在一起，一款“老”游戏成为我们确认生命连续性的钥匙。
在这片“农田”上，我们不用像在2026年的现实生活一样，和朋友们聊那些金价上涨、股票选择、AI大模型、结婚生子、买车买楼等话题，不用互诉时代带来的弥漫性焦虑，不用谈论怎样运用AI赋能生活和工作，反而像回到2009年一样，话题可以是轻松且无聊的——
我设定了几点闹钟偷了你哪些菜；
“我特意花巨额‘金币’买条‘田园犬’防你呢；
“我帮你除过虫子了”等等……
杂草、虫子，是访问好友农场的“最好”的收信。
游戏打开了一扇通往名为过去的“安全屋”。随便找个位置坐下，在和朋友们简单而有趣的互动之中，找回了那份过去独有的闲暇片刻。
怀旧虽然是个人经验，但一旦出现了大规模流行的趋势，就可以看成集体层面的心理状态，并指向一种掌控感——世界变化再快再大，我们通过“怀旧”的方式，确实有些部分一如过往，也是在这一刻，我们找回了些许对人生仍有抓手的感觉。
因此，互联网每年都会出现数不清的“集体回忆杀”“爷青回”。
“农场”页游代表着708090后一部分的网络记忆；当王心凌靠《爱你》炸出五湖四海的“王心凌男孩”，卖力翻跳的他们，希冀追上年少的自己；甚至于，近期因“索隐学”而挖出的“JH恋”八卦，沉寂多年的“过期旧糖”，也比当下流水线式营造出的工业糖精更让人上头。
郭芙蓉角色的饰演者姚晨在《武林外传》开播20周年发布Callback式动态，留言区聚集着一群热爱这出剧的观众。
原子化是现代社会的常见病。我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强调联结、附近性。当一群有着相似回忆的人聚拢在“怀旧”的部落里，会感觉到温度，以此抵消掉现代社会的冷漠与孤独。
当“怀旧”被暗中标上了价格后
怀旧是流行，是我们面对液态化社会（相比于固态社会）时的一剂止痛药，也意味着有流量与商业的价值。
在“怀旧经济”中，我们是同谋者，是自愿加入其中的。这种“自愿的收割”，是我们为了换取片刻温存而心照不宣付出的门票。
随着技术的日渐发展，任何的“旧”几乎都获得了“翻红”的可能性。在影院银幕上，我们看到经画质修复后的经典影片的次数更多了。
2024年，《食神》4K修复版在内地院线首度上映，欠周星驰一张电影票，不再是空话。那一碗“黯然销魂饭”仍旧看着令人嘴馋，也可能带来了因岁月无情而感到的疼痛感：“达叔”“基叔”等演员已不在人世，取景地之一的珍宝海鲜舫已于南海沉没。
可“只要用心，人人都是食神”的精神还是能振奋人心。我们需要这样的故事，尤其是面对现在的时代，仅凭“用心”可能还不足以站稳脚，还需面对着太多的不确定性因素，但一定不能少了像史蒂夫周于逆境中咬牙前进的勇气。
另一个明显的流行是过气电子产品的再流行。出片神器不再卷参数的新款，而是像CCD（老式数码相机）、iPhone 4s、iPhone 5等老产品。
影响技术带来的清晰感，催生了我们在审美层面的反抗心理。老照片被定义成“模糊美”，令人容易联想起过去年代的种种美好。获得“复古氛围感”，最快速的方式是套用胶片感滤镜，再是购入设备。而这些设备大多已停产，给二手贩子提供了叫价的底气。
这也引出了更深层的思考，怀旧的“度”应该在哪？
事实上，人们对100%原汁原味的复刻并不买单，甚至有可能被指责为毫无诚意的“捞钱行为”。需要保留多少原版的内容才能让“怀旧群体”满意，能够用技术改动哪些内容以更符合当代人的需求和习惯。
所以我们看到《QQ经典农场》在保留核心玩法的同时，增设了方便玩家的一键操作功能，省去了逐一点按的重复动作。
《最终幻想7重制版》也是近年来游戏复刻中的成功案例之一，有着电影级别的画面表现、加料加量的剧情故事、俊美的人物建模、更符合现代玩家习惯的战斗系统。它不仅吸引众多老玩家重返“米德加”这座充满回忆的城市，还成功将“FF7”的众多角色推向了更年轻世代。
《最终幻想7重制版》与原版（于1997年发行在PS1平台）的画面对比。
与“终不似少年游”有着相近热度的话题是“故地重游本身是刻舟求剑”。那些过去的刻痕，看一看就够了。不必再纠结于那把剑丢失的位置，找不到已经是确定的事，更不必在此地停留不前。回想过去那些最令人感到温暖且振奋的瞬间，将其化为当下稳定内心的力量，好让我们仗新剑，走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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